每年开两会,都有文化界的代表委员表示稿费过低,原创作者自己养不活自己,国家应该提高稿费标准,降低稿费税收。其实,就稿费标准这个事情来说,总指望着国家改标准,就是个奇怪的事情。

以前计划经济,报纸杂志都是官办,成本用公家的钱,那时候需要个国标。现在写文章,卖给网站也好,卖给书商也好,市场经济,稿酬给多少,实际上不需要国家操心了。写得好了,能卖出钱来。

比如腾讯大家给十万加作者发高稿酬,这就不需要相关部门同意。有的书商,给畅销书作者的版税达到15%乃至更高,写本书挣个几十上百万冲富豪榜,也早实现了。

当然也有稿费低的,例如纸媒,现在稿费就低得不得了。但没办法,国家把稿费标准提高了,纸媒发不出来也是白搭。市场化了,双向选择,彼此看着办吧。

所以,稿酬高不高现在并不是问题。稿酬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支付周期太长了,还有一个是上税。

关于支付周期,举个例子,比如我今天灵感突至,决定写长篇小说了。打开电脑开写,什么时候能得到报酬呢?天可怜见,灵感不断,只用了一年就把小说写完了,之后我得找买家,就是出版商,谈判、签合同、修改,等待书籍的编辑、过审、排版、设计、印刷、发行、上市,这个过程顺利的话需要半年到一年,而得到真金白银,则要在图书上市半年之后。也就是说,今天我付出的劳动,要在两年半到三年之后才能得到报酬,远不如去打个零工或上个班来得快。

再说税收。稿酬版税之类,800元起征,这和偶然所得一个税率,在收税的人看来,都属于外财,白捡的,如同中彩票。不过这次财政部副部长表示今后稿费劳务要和工资等同看待,起征点会提高,总算和意外之财区别开了。但问题依然存在,一部长篇小说,创作周期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十年八年,但支付报酬却是一次性的。也就是说,别管你挣这笔钱,花了多少时间进行创作,稿酬一律算当月一次性收入。这么看,写作简直亏死了。

所以见到年轻的姑娘小伙儿,打算进入写作这个行当的时候,我都劝人家,尽量找点正经营生干,写作这个事情,当业余爱好,挣钱固然可喜,没挣钱也无所谓,不影响生活即可。千万别说文人不在乎贫困,当你看见同龄人娶妻生子出国旅游增长见识最后财务自由坐家里开始写字的时候,就知道难受了。就算那些大V,不少也有自己其他的营生,要么有工资拿,要么炒房炒股炒外汇,要么靠老婆或者丈夫供养着,或者像代表们说的,去写剧本。反正有自己的道行,别人不知道而已。

至于那些在网上天天更新日进斗金的作者,拼的绝对是体力,不是每个人都扛得住,就算扛得住,也未必能红得了。

我当作者,也当过编辑。给别人发过稿费,自己也挣稿费,而且现在还在挣。挣稿费和发稿费的心态,那是截然不同。当年我做报纸副刊,给专栏定的稿费是一篇五百,结果发了一个月就被领导找去谈话,要求压缩成本。想想看啊,一个版每天至少四篇稿子,那就是两千,一个月下来六万多,一年七十二万,成了全报社成本最高的部门,而副刊专栏属于提档次的东西,看上去高级,却不如社会新闻吸引眼球,不算报纸的“生活必须品”。这么一来,稿费就降到三百、二百最后变成一百,气的我们的作者直跳脚。有位作者是不要稿费的,但人家要求把稿费全都捐到一个慈善机构,稿费降了,她发邮件,觉得我们没有爱心,不写了。

最后的结局就是,专栏版停办了。吭哧写半天,起承转合的,一百块能干嘛啊?还得被编辑删减修改,不如自己去写博客好玩,至少有个乐。

至于挣稿费,那就不一样了。总是觉得稿费少,总提起几十年前有作家拿稿费在北京买院子的事情,或者跟编辑说,外国的专栏作家过的可是中产阶级生活,买得起游艇那种。有文章称,民国时期的翻译家林纡,挣的稿费能买两万七千担上好大米。但吐槽没什么用,编辑也没钱,更做不了主。后来看文章,发现即便鲁迅先生那样的大家,有一阵也过得困窘,老去买马票,盼着能赚笔外财,心下才慢慢坦然了。现在,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作家,是买彩票的重要力量,这方面的梦想和期待,与打工仔不相上下。有文章说,民国时的大文人黄侃(季刚),曾中了航空彩票,举家去餐厅大吃,之后就病逝了,也是没有享受的命。这应该是作家中彩的唯一记录吧?

为什么写作的人希望稿费再高一点呢?其实这是废话,谁不希望挣得多一些,让日子过得好一点。但也有人认为,文人获得多一些,精神上的自由就能得到保证,能获取社会地位的独立。这听上去跟妇女解放是一个道理。

比如说,写作分两种,一种是有稿费保证的,别人要什么你就写什么,字数、观点甚至语言方式,都得符合要求,还要起个吸引网民的标题。这就不算独立写作,顶多算个手艺,卖文为生,属于劳动力交易范畴。写剧本挣钱也属此类,所以这次开会,有代表说这是“码头扛大包”。

以上,都属于跪着挣钱。还有一种,就是想写什么写什么,以自己乐意的方式,讲述自己愿意讲的故事,表达独立的观点。这就是精神层面的提升,对社会进步有益了。至于是否发表,能不能挣钱,都在其次。当然要能站着挣钱最好,若是不挣,也无所谓。

但要这么分析,就更悲观了。看看社会上的各行各业,能站着挣钱的,都是极少数人。大多数人,谁不是跪着的?

其实,跪着挣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文字润笔,自晋代以来有之,至唐始盛”,写个墓志铭啥的,确实能挣不少钱,但要不是名士,这墓志铭也轮不到你写。大多数文人士大夫,也是退休致仕之后,拿些积蓄出来,自费出书,当个留世的念想。所以一开始,就算是跪着挣钱。有时候就算跪着,也挣不出钱来。传说祝枝山就老要不出润笔来,那帮有钱人不是托关系免费要字,就是拿货物来换,总之就不给现金。他一个文人又不开店,要那么多货干嘛啊。祝枝山也绝,叫要字的人,举着一张银票站在他面前,这才肯写,说需要“精神精神”——这个故事还有许多版本,主人公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你得叫人见着钱啊。

拿货物付费的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多年以前,有个老板在北京开了一家巨大的娱乐场所,内容是让大家边吃饭边看歌舞表演。他就是打广告不爱给钱,到处给媒体发代金券充费用。那时候纸媒也多,代金券也要,总比啥都没有强吧。可有一条,代金券不能给员工发工资,也不能给作者开稿费,所以,大多都被媒体的老总们招待客户了。可没想到,这位老板代金券发得手滑,就跟货币超发一样,最后到了自己收不上现金,只有代金券的地步,于是他一声令下,代金券一律作废。结果几乎一夜之间,他把北京的媒体几乎全得罪了,很多老总都遇到了结不了账,半夜三更打电话要下属送钱来的地步,当着自己客户的面,这多丢脸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家娱乐场所不久就消失了。

我有个朋友,现在已经是大V了,上市公司副总。我记得他当年刚毕业,还不是大V的时候,遇到过一件事情。当时他在一家媒体工作,小实习生一个。有家企业想找人写个宣传稿,许以重金,他就把这个活接了。这属于跪着挣钱,可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足够有诱惑力。点灯熬油,反复修改,最后终于把活交了,老板满意,那结账吧。没想到老板对他说:“哎呀,你一个文化人,我要是给你钱,感觉有点侮辱你。这样吧,我给你一百箱我们的产品,这样你就能体会到你写的那些产品优点了。”

这家企业是生产饮料的,给人一百箱饮料当稿费,还一通这种说辞,这不是骂人吗?

没想到我这朋友当众对老板说:“没关系,你就侮辱我吧。”

最后结果还不错,反复交涉,钱还是拿到手了,本来也没多少。

说这些,意思就是,就算是跪着,文人赚钱都不容易。好多人利用文人“耻于谈钱”的心理,有意无意地压低、拖欠稿费。鲁迅先生不也有为了稿费跟出版商打官司的经历吗?我敢说只要是文人,没有没被黑过的。我就遇到过书商卷稿消失、讨论剧本多日写了N多提纲剧集最后没了下文、电视台制片“忘了”开稿费以及杂志换编辑改名字稿费最终不知所终等诸多情况,现在又遇到了网络扒稿子。难怪有一次和一个作家聊天,他说,要是这辈子被拖欠的稿费都能要回来,现在在大街上开跑车泡妞的,应该是我。

所以,说稿费的事,甭管跪着站着,给多给少,能给就不错了。你一个文人,还要站着挣钱,还要有精神自由和社会地位,那不让某些人紧张么?现在就有人看到网络文学市场热闹,是多大多大的蛋糕,还打算鼓捣加税呢。不能让你站着,你舒服了,有人不舒服。

1910年,清朝有了著作权律;1915年,民国有了著作权法。按说起步也不算晚,可稿酬这事情,怎么一直是个问题呢?原因也在文人自己。比如1918年办《新青年》那阵,对外对内均无稿费,为的是更好地宣传革命,不要稿费成了风潮,确实有不少文人为此拉了饥荒。那一次是大公无私。但六十年代那次取消稿费,就是为了反“特权”。作家都拿工资了,写稿算是完成工作,怎么还能另外要稿费呢?不是特权又是什么?其实表面上反的是特权,骨子里还是不能承认写稿算劳动,文人是劳动人民。文革后恢复稿费,起点不高,上升速度也不快,造就了文人安于穷苦的社会定式。这么看,中国的文人,其实还真够自虐的,干什么都率先拿自己开刀,而且还是直戳自己的命门。

记得前些年有人问一个网红青年作家,说有人觉得稿费税太高你怎么看?那小伙子回答原文我没记住,大意是,他觉得税高是因为他挣得少,穷。我交税不怕多,给国家交税不抱怨。瞧这觉悟,真是富人的觉悟,吃完饭咂么嘴儿,全然忘了许多力挺他的同行还过着依赖有限稿费过日子的生活。这也属于向同行补刀。

所以说,关于稿酬多少,税高税低,以及保证及时支付这类事情,首先是文人们自己得有共识,不要老不在乎这仨瓜俩枣,更不要富的嘲笑穷的,自己扎自己。一字一句,当思来之不易。之后再去呼吁,在一些细节上有所改善。每一个文人首先得变得不那么好欺负,你让跪,那你也得出代价,别以为文人就可以白跪。自己腰板儿硬了,先把跪着挣钱的问题解决了,今后站着的可能才会加大。在劳动报酬这件事情上,计较还是有意义的。